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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07

广东劳工NGO案 来自晓波的第三封家书

致我最亲爱的人:
今天是2016年1月23日星期六,佛山的温度由于冷雨的关系,降到了十年来最低点。也就是在今天,妞妞早于2015年11月订好的火车票返回家乡,只记得是今早凌晨的车次,昨夜难眠。担心你们返程是否顺利,担心瘦弱的你能否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家。自我们两个认识并结合以来,从来没有分离过这么久,原来早已习惯并不被在意的一切突然变得无比重要起来。回忆我们的点点滴滴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
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识,在北京工友之家NGO交流营上,不经意的一句调侃竟然把两颗心紧紧地拉在了一起。我们两个的结合在我们熟识的NGO圈子里一直是一个不小的传说,因此不停地有人问你我们是如何相识的,你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跟你有较大差距的我(老婆注:大家主要是奇怪我们的年龄差距哈,其他的我差我老公好远好远)。你回答出乎我的预料,但却打动了所有人。那些年,NGO的圈子多有乱象,大多数专家学者无一例外的看好当时的社会前景,纷纷发文赞叹NGO的春天即将到来,广大劳动者的境遇得到前所未有的改善,无数的积极分子意识高涨。而身为有着十多年工人经历的我却总觉得专家们有些幼稚了,于是,就在那场有数名专家学者在场的交流会上,我大胆的站出来给他们当头泼下了冷水,现场的骚动和回响也出乎我的意料,但无论如何,那些只知道纸上谈兵,以为访谈了几个工人就掌握了解了整个群体状态的“学者”们,是应该醒醒了。让我更加没想到的是,竟然因为那个发言,使我们走到了一起,使你成为了我的妻子,双双的妈妈,妞妞的妈咪……(老婆注:我就喜欢他的真实、敢言。因为我做不到,所以你们都在问我这个问题,我始终都回答具体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话大胆,敢说所有人避而不谈的话题)
顺利地结合后,我们与众多的家庭一样,经历着无数个家庭所经历的一切。我们争吵、我们相互批判、我们和好、再吵、闹……(老婆注:我是被他逼会吵架的,原本我是擅长冷战的,哈)
(此处省略一大段……)
妞,给你协助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快到鹤壁了,至于你是自己独自回去,还是有人同行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爸爸失去自由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要长大了,太多的苦难发生在我们身上了,你身上的倔强和要强的性格都和我分不开。本该撒娇的年龄,本该有父亲疼爱的年龄,本该有父亲陪着度过青春期的年龄,我却都不能在身边,这不仅仅是我的遗憾,也是你的遗憾,而在我的遗憾里又增添了一层深深地自责与愧疚。
十年前,你三岁的时候,爸爸来佛山打工,一次工伤意外,让爸爸失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这次的打击非常大,以至于很多年以后爸爸都无法面对。因为在我心里,失去的何止是一只手,我因此将失去生存的能力,失去养家的唯一“工具”,我的这次伤害,把本就贫穷的家彻底打入了深渊。然而,上帝真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次显示了他的公平性,我没有像众多工伤者一样就此倒下,我选择了一条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路,留在佛山,为和我一样遭受工伤伤害的工友们做点什么,于是,不顾家人的反对,不顾你不舍的哭泣,我在佛山扎下了根,一晃就是十年,这十年间,我终于在佛山站稳了,并且逐渐有了自己的人脉圈子,并且尝试把你接到身边来,来弥补这些年我无法尽到的父亲的责任。
(此处省略一段……)
妞,不要因为爸爸的事而影响你的判断和理想,你要相信,爸爸没有犯罪,爸爸不是社会意义上的犯罪分子,爸爸辛辛苦苦创办了“南飞雁社工中心”,每年帮助上千工伤农民工讨回上千万元赔偿,在服务资金短缺的时候借钱支撑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我来说,南飞雁就像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它不仅仅能帮助成千上万的外来工,还培养了无数个走向社会的大学生,更重要的是,爸爸之所以能够从受伤残疾的阴影走出来,也是因为爸爸愿意付出毕生的事业。南飞雁这一切,要怪就怪爸爸的知识浅薄吧,所以知识就是力量,你要好好学习,多学知识,有扎实的知识比好的学习成绩更重要。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妞妞返程回鹤壁的时候,但等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要很久很久,我也期待着你们的回信,无论如何,大家都要挺住,我们要一起相信、相信未来,相信好人有好报……
双双越来越大了,安全很重要,把家里洗手间的洗厕精等放到高处,把所有的药品、利器都收藏好,小孩子特别容易模仿大人。(老婆注:晓波是个什么都操心的家伙,所以我过得特别省心)
我爸妈的身体不好,我不敢想象,当他们得知这样的消息时会怎样。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告诉他们真相,相信我父亲这个老知识分子能够理解,妈那边就不好说了,瘫痪了三十多年的她能否经得住打击?不孝的儿子真的不敢想,这一切都只能靠老婆你和妞妞了(老婆注:我很惭愧!)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思念已经让我语无伦次了。
虽然天气寒冷,但心中有你,让我无比温暖
虽然日夜难熬,但心中有你,让我信念坚定
虽然心如刀绞,但心中有你,让我心充希望
虽然倍感委屈,担心中有你,让我重新思考
虽然苦难就在身边,但阴雨过后,一定可以迎来阳光……
爱你们的儿子、老公、爸爸于2016年元月23日13:00

附一首小诗,摘自于《思想的时代》

相信未来
郭路生
当蜘蛛网无情的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穷的悲哀
我仍然固执的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仍然固执的用凝露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是的,相信未来
这是最迷人的色彩
是的,相信未来
这是最温暖的干柴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撑托住那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只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小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这样坚定的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它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它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他们对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给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予轻蔑的微笑或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他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迷途、失败、探索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的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的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青
相信未来!相信生命!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冻雨下了一夜,早上7:30到风场才发现不是雨,是冰粒,小小的冰粒晶莹剔透,比小米略大一些,掉落在院子里的肥皂盒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根据体测判断气温应该在零度左右。今天上午日子过的格外难过,我不禁又想到去年我们一起在邢台车站附近住宿,那也是大雪以后的街道,我们一起去小吃街找东西吃,逛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最后决定去吃馅饼,我当时正犯牙疼病,吃任何东西都很费劲,我们和妞妞一起讨论刚才在冰雪的街道,那个摔倒的老人。当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要过去扶起他的,但是随后脑中一闪无数因扶摔倒老人的纠纷,我们怯步了(老婆注:我没有怯步哦,我当时有孕,一直催他去扶的)。这也是我们最终没有选择在小吃街吃东西的直接原因。那一刻,作为社工职业的我们在孩子面前无所适从,在当今道德沦丧的社会环境下,人人自危,“安全感”几乎成为了一个奢望。那时双双还没有出世,我们一家三口在寒冷的冬天享受着“温暖”,晶莹的白雪给我们的温暖上增添了吉祥的色彩。
今天中午的时候,正在午睡的我们听到后面戒毒所一阵欢呼,仓内的值班员兴奋地大喊:下雪啦!我努力的睁开眼睛望向铁窗外指甲盖大小的雪花随着起立的寒风从天而降,兴奋的广东人跑到风场外去看雪,对于他们来说,能够不出广东、不离开亚热带地区就能看到雪不仅是惊喜,简直就是奇迹。这一刻,我突然就回到了邢台那个雪天,回到了那个晚上鹤壁的火车站,一南一北,两个世界。
已经两个月没有你们的消息了,不知道此刻你们在北,还是在南?上次寄了封信给你,不知有否收到?如果家里条件允许,想你给我寄张银行卡来看守所,如果为难就算了,没有收入的你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唯一要做的是尽快安排律师介入案件吧,目前已经逮捕快一个月了,仍然未见律师来会见,之前为了配合办案单位侦查,就写了一个关于在2016年1月30日前暂不聘请律师的“个人声明承诺书”,今天是2016年1月24日,马上接近那个时间了。我一直担心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担心你和孩子,被带走的时候连家里的银行卡都被扣押了,这事都怪我,以后咱家的经济大权还是由你来管的好(老婆注:我才不信他能做到),我这人太不靠谱了。有几件事情再次交代给你:橱柜里有工友送的香油(十斤),你别忘记吃,不然坏了,或者看谁喜欢可以送人一些(老婆注:谁喜欢告诉我啊,我真的没吃,还在那里);厨房的门要养成习惯随手关(洗手间),双双大了,会乱翻的(老婆注:可真够操心的!我就喜欢他这罗里吧嗦的样子。不过晓波操的心还是没跟上双双的发育水平,因为双双早会开门了,一踮脚、一握门把手,往下一拉,门开个缝,赶紧松手,再用手把缝扣开……她熟练得很)。另外,如果可以,多找些书来寄给我吧,我说如果可以的意思是南飞雁在东二的点如果关了门的话,或者本来就多余出来的书或杂志,可以想办法送过来给我,这里对书的需求还是比较大的。(等我出去了,一定要给这里捐些书过来)花钱买就没必要了,南飞雁社工中心的藏书有近万册,丢了很可惜,假如南飞雁不存在了,别当废品给卖了。(老婆注:看守所很需要图书,鼓励大家捐书,也希望可以联系上看守所的朋友协调捐书事宜)
跟同事们说:欠他们的工资我一定会补,告诉大家,我对不起他们,来日我再和大家相聚,请大家坚定自己的信念,不要因为我的事而放弃做社工这个职业,他们都很有潜质。尤其是AL,不是社工专业的她对“社工”的理解却很到位,鼓励她去考个社工证好继续从事社工;跟YY说,她做的很好,只要胆子再大一点点就完美了,可以尝试先从大声说话开始练习;CX是一个好苗子,她适合做女工工作,但她需要重新理清女性权益的真谛是什么?“女权”绝对不是目前广义的性别平等这么简单,她认识了这点后会提升很快、很高(老婆注:反正我是看不懂,可能因为我不是女权主义者?);DW这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事,一个喜欢把心事埋在心底的女孩,特别容易感伤,我原本多给机会她锻炼的,刚起步就不得不停了;BB的实习津贴我也会补齐给她,BB适合做社工,尤其是NGO社工(老婆注:哈哈,想笑,又在忽悠来NGO了,不过说的真对),性格好,有耐心,唯一一点就是需要展现“刚”的一面,一个好的社工应该刚柔并存的;MY,今年打算结婚的,虽然我们都舍不得她离开,但是远在~的婆家,确实需要她提前做好功课,告诉她,过日子不比谈恋爱,而且从广东嫁到~长期生活,和短暂探亲是有区别的,要有心理准备,告诉她:南飞雁们永远是她坚实的后盾。LW适合做NGO,更加适合做朋友,叫他不要放弃自己的追求,我相信他能够成功,能够创出一番作为,假如南飞雁还在,就全权交给他负责,LW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告诉他管理团队,和跟团队共事差别很大,要学会处理矛盾,学会哪些时候该“强”,哪些时候该“弱”,仍然要鼓励他今年继续去参加社工考试。告诉大家我爱他们。
告诉所有在这段时间帮助你的人,我爱他们。
2016年1月24日 22:00